二白

浮世巨梦

警告:孤寡老白没有beta。

我看了看照片,照片里的女孩胖乎乎的,笑容灿烂,及肩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虽然裹得像一颗球,但还是在冬日的艳阳天里举起手比了个v字。我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因为照片里的人和栅栏门里面的完全是两个人。她坐在床上,牢牢地困在束身衣里,变成了另一个灵魂。鉴于她现在坐的床属于精神病院,我想人们大概会把这种情况叫做,她疯了。

和其他一样称呼的情况类似,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胡乱披散,从未打理。脸色发暗,双颊凹陷,脸上的肉消失了,更能清晰地认识到她五官长得其实还非常不错。只是她的双眼,看着前方,就只是看着,把这种接受信息的行为当作很普通的一个状态。

护工帮我开了门,然后取下钥匙,给我解释道:她不会伤到你的,但她的自残行为很严重,所以我们把她锁起来了。我点点头,护工飞也般地逃开,露出了背后她悲伤的眼神。

”把狗拴住吧,她当然不会咬你,她只会咬自己。“她的嘴巴蠕动着,没人会想这样说话,除非她疯了。她扭头,用下巴指了指她面前的护工床,”坐吧,我只有这儿能招待你了。“

我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光凭这两句话我没法判断她的精神状态,管理她的医生告诉我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在边缘了,具体是哪个边缘,据她自己来说,是在死亡边缘。医生则比较乐观,只是说她可能会人格崩塌。我很好奇这对于一个完整的人来说,到底算不算是死亡。好奇心,记者的通病。说起来我也是因为好奇心才加入了这趟采访之旅。我是真的想要知道,一个自己联系了记者的精神病人,到底想要说什么。这很神奇,我读过很多有关心理学精神病的书籍,也有人记录过精神病人的想法,那些天马行空,你无法用正常的思维去描绘,你甚至会深陷在他的理论中间。

我拿出了纸和笔,放在我的大腿上。

“你没有带电脑?平板?手机?”她皱起了眉头。

我摇摇头:“他们说不让带一切通讯设施进来。”
“呵呵呵呵......“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什么开怀的大笑,它只会让人后背生出凉意。“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啊。”
什么?哪种程度?医院的监管程度吗?我皱起眉,疑惑地望她。她还带着笑意地耸耸肩——至少是在禁锢中尽最大的可能。“他们只是凭着我的部分意志试图去切断我和外界的联系,降低我融合度而已。”

“这就是他们觉得你疯了的原因吗?你觉得自己是上帝吗?”

“很接近的想法。”她偏偏头,以一种骄傲的目光看着我,这让我想起了我做了很棒的事情之后我母亲对我赞许的目光,“我知道你是我的代言人,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我笑了笑:“好,你尽管说。”我知道她精神有问题,如果放到平时,有人这样跟我说话,我只会盖着笔就走。

“人为什么会做梦?”她看着我,我低头记下第一句。

“我当然不是要你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早就已经有科学的解释了不是吗。当我17岁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一些不该想的问题,对于一个你们认为的年轻人来说,不该想的问题,比如是梦是醒重要吗?生和死有界限吗?我是谁?我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巨大的怀疑。我不会去主动寻死,当时不会,现在也不会。如果有一个适合我这种人的死法,一定是躺在床上一个人像睡着一样死去。直到我接到一条信息。”

“它来自我手机的message;‘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你已经昏迷快18年了,我们正在尝试新的治疗放法,我们不知道这条信息会出现在你梦境的哪里,如果你看到,请快点醒来。’很有意思的一段话。”

我写下最后一个字,抬头对她说:“你相信了。”

“是啊。”她勾了勾上身,想要缩成一团,这让她看上去更加......更加......干枯?她坐在那里像一颗死去的树,流尽了她的生命力。“如果我没有,我也不会坐在这里。”

“我同样也听到了这句话,那能证明我也是在昏迷吗?”我反驳她。

“不能。”

“如果这就是你病因,那你完全有不相信的理由。”
她起皮的嘴唇抿在了一起,然后开口:“但你同时也不能证明你听到了,所有人都不能,如果你们都是我,我听到了就代表你们听到了。我大脑里想要留下的部分在尽力挽留我,想要我醒来的因子在不断催促我醒来。这就构成了对我说无数语言的你们。或许这种对立早就在我潜意识里开始了,但当那段消息真正到达我面前的时候,我的表面意识才开始真正的接受到这种想要醒来的强烈想法。”

她的嘴巴不断的说着,我记得很快,但大脑却一次也没跟上手。

“所以我开始不断的想起这句话,上课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时候。而我睡着的时候我梦到的更多是一些没有见过的人,没有去过的地方。然后挣扎着醒来,不是身体上的挣扎,只是强迫自己从梦里醒来,就像从泥沼里面把自己拔出来。因为我非常惧怕,我的梦越来越真实,然后变成另一个世界把我永远的困在里面。我知道这很可笑,但我愈发的觉得,是梦是醒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我就只是活在梦里。”

“是梦是醒,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低语着,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她想让我,或者她自己确定?我的嘴巴张了张,帮大脑组织组织语言:“如果你在做梦,那你就拥有不了动作和物质。醒着就能去得到,去占用。”我觉得我说得很对,甚至从人性的角度出发去探讨这个问题。她却反问:“你试过在梦里飞吗?”

我摇摇头,她接着说下去:“我试过,很难,而且飞起来摇摇欲坠的,但我飞起来了,在我近千次的尝试之后。”

“你看,得到什么从来不易。就算在梦里也是如此。睡着的那个我。”她指了指天上,我知道她指的谁,那个她所说的“表面的她”,她说的那个昏迷着的她。“一定经历了什么,才会让她这样设定。”

“你没有一点记忆吗?如果那个她真的存在。”我问道。

她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这个世界不是早就告诉你;等你醒了你多半记不得你梦里梦了什么吗?况且你做梦的时候会记得你现实里是睡着的吗?等到你想起的时候梦多半该醒了。”

“所以你的梦该醒了?”

“所以我的梦该醒了。”她点点头,“当然这只是梦醒的征兆之一。另外一个,我的至亲,在我18岁的时候,去世了。”

“我很抱歉。”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或许很多人觉得我冷血,还有很多人担心我是不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只因为当他们离开的时候我表现的冷漠。我当然很伤心,但我觉得她还是很宽容,给了我17年的快乐时光。她一定没拥有这么多。而后来我想起,没准连我的父母也只是我创造出来的呢?如果我想要醒来,它们是我和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挂钩,也是要拯救我的人想要铲除的首要目标。”

“所以你觉得你父母的死是必然。”

“总是必然的。如果想要我醒来,那么他们得尽全力去切断我的感觉。那一年的冬天,我感冒了,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尝不出来味道了。当时我以为是一个非常正常的感冒的现象但是过了整个冬天,过了整个春天,我依旧什么都尝不出来。我的体重自那时起开始急剧下降。同时伴随的是视力的衰退。就好像你一觉醒来全世界都在努力地将你阻隔在外。而现在你也看到了,不仅仅是我自身感觉的消失。周遭的环境也开始对我进行了伪客观的隔离。让我失去外界消息的来源,通过这种削减虚拟世界构成的方式,来降低我大脑的活跃程度好达到正常睡眠的状态。”

这非常难以解释,我唰唰地写着,但我已经大体能跟上她的想法了。对于她的意识来说,整个世界的构成已经简单到几个人,几件物品,和这间房间了。如果我想通过我自己来证明外界的存在,告知她外界的事物,也许可以证明世界的存在。但是以她的思路来讲,我无法证明我的说辞是真正存在的而不是我——一个抗离因子,她的意识中抗拒离开的因素——对她进行挽留的作业。

她无法证明我是真实存在,我也无法证明她是真实存在。就像我无法感觉她的感觉,她无法体会我的体会。,

我抬头观察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焦糖的棕色,在反射的作用下仿佛带着星光。我不知道她的视力衰退到什么程度,至少从我观察的角度,她的视线是一直捕捉到我的位置和我的动作的。

“我在做梦,你在做梦,这都无关紧要了。”她试图将自己蜷缩的更小。“而真实的是我快要醒来了。唯一存在的问题是,你们会怎么继续下去呢?”

“是作为梦的一部分一起泯灭呢?还是继续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转呢?如果我不是极力的想要醒来那这个问题真是能让我探究一辈子呢。”她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还是说,做梦的并不是我,而是某个伟大的人和他伟大的大脑在酣睡中创造出来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呢。”说完她朝我眨了眨眼睛。

而我只能木讷的盯着我记录了一大半内容的笔记本。这最后一段的对话,是我回到家后慢慢补上的。那天的最后,她要了我一个电话,将号码写在了墙壁上,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她说,她要邀请我见证她梦醒的时刻。

也要我见证梦醒之后的世界。

真是,可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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